超越胃灼热：认识胃酸反流

简要介绍与相关解剖位置说明

胃灼热，在本地更常被称为“GERD”（胃食管反流病），是指胃里的内容物，尤其是胃酸，倒流回食管的情况。在进一步说明前，先了解一些关键名词和相关解剖结构的位置，对于理解这种常见的病症至关重要。

图一：食管的重要解剖位置，特别是上食管括约肌（UES）与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的位置（图片来源：门罗内窥镜中心）。

首先，连接口腔后方与胃部的食物通道，称为食管。食管是一条由肌肉组成的长管道，负责将食物和液体输送到胃里。我们可以自主控制吞咽动作，但食物被推送进入胃部的过程则是身体自动进行的。食管由两个“阀门”保护，分别是位于食管上端的上食管括约肌（UES），以及位于食管下端的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。本文将着重于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，因为它是引发胃灼热的关键结构。这两个括约肌都是由肌肉环组成，会在特定时机打开或关闭，让食物通过，同时防止胃内容物倒流。当其中一个或两个括约肌运作异常时，无论是含酸或不含酸的胃内容物，都可能向上倒流，进而引发胃灼热等症状。

图二：示意图说明下食管括约肌如何防止胃内容物倒流回食管（图片来源：Teleme 健康小贴士）。

流行病学与风险因素

在熟悉食管的相关解剖结构后，我们不妨来了解胃灼热在全球人群中的普及程度。胃灼热的症状相当常见，大约四分之一的人每个月至少会经历一次。

偶尔出现一次症状，并不代表患有 GERD。GERD 这个名词，通常只用于形容症状频繁、需要额外药物才能缓解的人群。尽管胃灼热很常见，但它往往发生在吃得过饱之后，尤其是进食油炸或高脂食物，或是在吃完饭后立刻躺下。某些药物也可能诱发胃灼热，因为这些药物会让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比正常情况下更放松；而有些食物则可能通过增加胃内容物的酸性，或让括约肌变得更松弛，从而引发症状。

相比之下，GERD 属于较为明确、持续性的疾病，并不会轻易自行缓解。大约五分之一的美国人口受到 GERD 影响，主要与肥胖、吸烟及饮酒等风险因素有关。其他增加 GERD 风险的因素还包括男性，以及年龄超过 50 岁。在马来西亚，有研究指出，约 10% 的人每个月会出现胃灼热症状，而其中约 6% 会发展成每周反复发作。根据近二十年前发表的这组数据，当时我国的患病率已被认为偏高。随着肥胖问题在马来西亚日益严重，而肥胖又是胃灼热和 GERD 的已知风险因素，可以想象这些问题在过去多年中只会逐渐增加。

有趣的是，一项社区研究发现，族群可能会影响胃灼热的发生率，其中印度族群所报告的症状多于华族与马来族。造成这种差异的真正原因，目前仍存在争议。不过，本地环境因素，如文化习惯、社会风俗、饮食方式以及生活作息，可能都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。

症状与体征

胃灼热的典型症状始于上腹部，也就是医学上称为“心窝部”的位置，出现灼热感。这种灼热感随后会向上蔓延至胸口中部，患者可能会感觉胸口紧绷、胸痛，以及难以深呼吸的主观感觉。

其他相关症状还包括唾液分泌增加（称为水样反流）、喉咙后方出现酸味、喉咙干燥、喉咙刺激感、喉咙痛、长期咳嗽及口臭。胃灼热常在进食过量后发生，尤其是摄取高脂肪或高蛋白的食物，而在吃完饭后立刻躺下会更加明显。当胃部过度充盈时，胃内容物更容易倒流回食管，从而加重 GERD 的症状。因此，常见的缓解建议包括少量多餐、睡前四小时避免进食、睡觉时垫高床头，以及侧卧向左睡，让重力帮助胃内容物远离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。

图三：以卡通插图方式呈现的胃灼热症状与体征（图片来源：Australia Wide First Aid 网站）。

严重且长期的胃灼热，也可能导致蛀牙、鼻窦问题，甚至中耳感染（中耳炎）。有些患者会感觉喉咙里有异物或紧缩感，即使不断咳嗽或作呕，也无法消除这种感觉。这种喉咙紧绷或异物感，被称为“咽球感”，一般认为与喉咙周围肌肉过度紧张有关。

胃灼热常与功能性消化不良的情况同时出现，患者在进食过程中会过早感到饱胀，也可能出现频繁打嗝、腹胀、腹部不适，以及反复的胸口或腹部沉重感。这类患者的功能性消化不良，是由于胃部肌肉无法正常放松、容纳食物，进而增加胃酸倒流的机会。在单纯胃灼热或功能性消化不良中，恶心与呕吐并不常见，通常代表另有其他问题。

需要特别注意的是，在胃灼热的情况下，某些症状需要尽快就医。这些“红旗症状”，包括吞咽困难或吞咽疼痛（吞咽障碍与吞咽痛）、体重及食欲下降、呕血，以及粪便带血。若出现上述任何症状，应尽快寻求医疗建议。您的健康与福祉始终是我们的首要关注，我们在此为您提供帮助，助您度过这些难关。

食物作为致病的风险因素

图四：含咖啡因的饮料、某些茶类、酒精、巧克力及可可制品，都可能引发胃灼热症状。同时，也要加入饮料中的添加物。即使看起来是无害、不刺激的饮品，某些成分仍可能增加胃酸分泌、刺激食管内壁，并使下食管括约肌放松。

大多数长期受到胃灼热困扰的患者，通常都清楚哪些食物会诱发症状，并尽量在日常饮食中减少或避免摄取。这些食物与饮品包括咖啡及部分含咖啡因的茶、巧克力、酒精、可可制品、碳酸饮料、番茄、高脂肪或辛辣食物，以及柑橘类水果（如橙、黄梨、柑、橘、青柠、柠檬、杨桃和葡萄柚）。咖啡因是众所周知会诱发胃灼热的成分，它会使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放松，同时促进胃酸分泌；而咖啡本身具有酸性，可能刺激原本处于偏碱性环境中的食管内壁。

以薄荷为基底的茶饮，如留兰香薄胡椒薄荷，也会通过类似机制，使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放松，从而增加胃酸倒流的可能性。有时，问题未必仅出在茶本身，因为低酸性的茶类选择很多，往往是额外加入的一片柠檬、少量薄荷或几颗方糖，才是我们需要避免的关键。了解常见诱发胃灼热的食物清单，有助于患者在日常饮食中做出更明智的选择。不过，由于每个人的体质不同，有些人可能对这里未列出的其他食物也特别敏感。

图五：避免柑橘类及酸性水果、辛辣、高脂肪和油腻食物，有助于缓解及预防胃灼热症状；在 GERD 患者中，这类饮食调整也能减少症状反复发作。

在了解需要减少或避免的食物种类后，我们也必须考虑烹调方式。不论族群，马来西亚人普遍都偏爱辛辣及高脂肪的食物。深炸、重复油炸、仁当、咖喱或是大量使用洋葱与大蒜烹调的菜肴，都可能引发胃灼热。除了像洋葱和大蒜本身具有一定酸性之外，油腻食物在胃肠道中停留的时间更长，消化过程也较为缓慢。高含量的“可发酵寡糖、双糖、单糖及多元醇”饮食（简称 FODMAP 饮食），是另一类在小肠中较难吸收的食物成分，容易导致发酵及气体产生。

因此，患者可能会出现腹胀及胀气的症状，有时甚至导致腹部膨胀，进而增加胃灼热发作的频率与严重程度。高 FODMAP 食物的例子包括洋葱和大蒜。然而，在未先咨询医生的情况下，不建议自行全面采用 FODMAP 饮食，因为这并非胃灼热及 GERD 的标准治疗方式。

生活方式作为致病的风险因素

在了解饮食因素后，我们再来看看生活方式与日常活动对胃灼热的影响。患者经常被建议控制体重、戒烟，并适量饮酒。

现代生活进入了纳米科技与人工智能的时代，而在不久的将来，辅助机器人也将日益普及，使生活变得前更加便利。只需按下一个按钮，或轻轻拨动一个开关，许多事情便能在短短几秒内完成。再加上加工食品随处可得，导致活动量减少、营养摄取过多，我们正面临的全球肥胖问题其实并不令人意外。因为，生活确实变得更轻松了！

图六：横膈膜在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的肌肉结构中扮演关键角色——横膈膜变弱，会增加食管裂孔疝形成的风险。此示意图展示胃的上部如何向上滑入胸腔，越过横膈膜（图片来源：Dr Gabriel Arevalo 医生网站）。

体重过重或肥胖会增加腹部围度及腹腔内压力，从而限制胃部扩张的能力，并有可能降低胃酸内容物倒流回食管的门槛。当内容物无法顺利向前推进时，便会向后回流，并沿着最小阻力的路径移动。在腹腔压力增加的情况下，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会进一步变弱，使胃的上部向上滑入胸腔，越过横膈膜（横膈膜是分隔胸腔与腹腔的重要肌肉，同时也是 LES 肌肉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）。当胃向上移位时，便形成所谓的“食管裂孔疝”。此时，原本由 LES 形成的屏障功能便不复存在。胃的上部含有大量分泌胃酸的细胞（壁细胞），当其位置异常时，胃酸便可直接接触食管下段，进一步增加胃灼热与 GERD 的发生风险、严重程度，甚至引发相关并发症。

图七：吸烟与饮酒在加重胃灼热症状、引发 GERD 方面具有显著影响，同时也会增加 GERD 相关并发症的风险，如食管炎、巴雷特食管及食管癌（图片来源：City of Hope 网站）。

吸烟会增加胃灼热的风险，它进一步放松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、刺激胃酸分泌，以及减少唾液分泌，而唾液在中和胃酸方面起着关键作用。除了 UES 与 LES 之外，唾液也是人体对抗胃酸倒流的重要天然防御机制。吸烟会损害唾液腺，而尼古丁则会使唾液变得更加黏稠，从而减少正常的唾液分泌量。当唾液分泌减少且

变得黏稠时，便无法有效发挥其功能，人体也难以通过吞咽动作清除倒流的胃酸。

饮酒与吸烟类似，也可能引发胃灼热相关症状。更值得注意的是，当饮酒过量时，还存在一些间接机制，可能使情况进一步恶化。很多时候，人们并不会单独饮酒，而是会搭配零食或油炸、高脂肪食物，以延缓胃排空，从而减慢酒精的吸收与醉酒速度。即使是如今流行的鸡尾酒或调酒饮品，也常加入汽水（碳酸饮料）和糖分，而这些成分正如前文所述，都已知会引发胃灼热。

鉴于饮食与生活方式的选择会同时影响胃灼热与 GERD，教育患者采取循序渐进但持续的改变非常重要，如通过运动减重、调整饮食习惯、戒烟及避免饮酒等措施，能带来显著改善。

检查与评估

与 GERD 相关的检查，主要包括上消化道内窥镜检查（简称内窥镜），用于评估是否存在食管裂孔疝及相关并发症，如食管炎、巴雷特食管，以及早期或晚期癌症。

内窥镜检查也有助于发现其他并存的问题，如幽门螺杆菌感染、胃溃疡、十二指肠溃疡及胃癌。

图八：食管裂孔疝的内窥镜影像——请注意黑色内窥镜周围存在着明显的空隙；正常情况下，功能良好的下食管括约肌应紧密包覆内窥镜，几乎不留空隙。

图九：长期胃灼热导致的食管下段发炎性溃疡。这类改变称为反流性食管炎，其严重程度会根据溃疡的长度和环绕性病变情况来分级，以指导后续抑酸药物的选择。

图十：反流性食管炎的不同分级。医生会特别留意这些内窥镜检查结果，并据此详细记录。这些发现有助于判断 GERD 的严重程度、选择合适治疗方式、评估治疗反应（无论是通过症状改善或重复内窥镜检查），以及进行患者教育与辅导。

图十一：一名患有大型食管裂孔疝及巴雷特食管的患者。巴雷特食管是一种异常的食管内衬组织，预示着未来发展成食管癌的风险。在我们这类具备先进影像技术的中心，会使用影像增强内窥镜及染色内窥镜，并搭配高解析度设备，仔细评估巴雷特食管的范围，并寻找需要活检及内镜切除的可疑区域。巴雷特食管内的某些区域可能已出现早期癌变，而这些影像技术可协助内窥镜医生精准定位目标区域。

图十二：一名患有巴雷特食管的患者，在进行详细深入的影像学检查后发现存在癌前病变，目前正接受内镜切除治疗。内窥镜治疗适用于尚未侵入食管深层组织的早期癌症，可在无需额外治疗的情况下达到治愈效果。

图十三：由长期胃灼热发展成的晚期食管癌病例。这类病例需要进一步进行电脑断层扫描（CT），评估是否出现转移扩散的情况，随后再由外科及肿瘤科团队共同会诊。通常，会为这些患者举行多学科团队会议，以讨论个性化的治疗方案，为他们提供最理想的治疗和结果。

针对 GERD 的进一步详细检查，包括 24 小时食管 pH 监测及阻抗检查。在检查过程中，一条细而柔软的导管会经由鼻腔置入，并置于下食管括约肌（LES）上方，以分析胃酸倒流的严重程度及发生频率。患者会在腰部或皮带上佩戴一个小型记录装置，用于储存所有监测数据。测试结束后，导管会从鼻腔移除，相关数据将被导入至一台配备专用软件的指定电脑中，以分析结果。目前也有更先进的无线设备，如 Bravo pH 检测系统，会将记录装置暂时固定在食管下端。pH 监测可更准确地诊断真正的 GERD，因为还存在其他与胃灼热相关的病症需要考虑，如非糜烂性食管反流疾病（NERD）、食管高敏感性，以及功能性胃灼热（一种肠脑互动障碍 DGBI 的表现）。

图十四： 24 小时活动式食管 pH 监测（左）及高解析度食管测压检查（右）示意图（图片来源：Srushti Gastro & Liver Clinic 及赫尔大学教学医院网站）。

在大多数情况下，在进行 pH 检查前，还会在相同环境下先进行食管高解析度测压检查，以记录食管及其括约肌的完整性、压力及蠕动情况。进行测压检查旨在排除是否合并其他食管蠕动障碍，或可能诱发胃灼热的继发性原因。pH 监测与测压检查对于确认是否为真正的 GERD 至关重要，因为不同食管疾病的治疗方式存在显著差异。当考虑为药物无效的 GERD 进行手术治疗时，这一点尤为重要。您必须确保手术的目的是针对药物无效的 GERD，而不是其他需要不同治疗方式的疾病。

较旧的 GERD 诊断方式，如钡餐吞咽检查，如今已较少使用，通常仅限于无法进行 pH 或食管测压检查的医疗机构。

治疗与管理

胃灼热的治疗通常结合生活方式调整与药物治疗。许多患者为了方便，往往会自行使用非处方药来缓解症状。然而，更重要的是检视自身是否存在会加重胃灼热的风险因素，而不仅是单纯依赖药物。

以下是我常给予患者的非药物治疗建议：

• 少量多餐
• 避免油腻或高蛋白食物
• 避免诱发食物，如辛辣、柑橘类、酸性及高 FODMAP 食物
• 避免某些饮品，如可可、咖啡及含咖啡因的饮料
• 睡前四小时避免进食
• 睡觉时垫高床头，并尽量向左侧卧
• 增加体力活动并减重（但需避免增加腹压的运动，如搬重物）
• 避免提举或推拉重物，可分次进行或寻求协助
• 减少饮酒
• 戒烟

以下为配合持续进行的生活方式与饮食调整的药物治疗选项：

• 海藻酸盐类药物 - 可在胃内容物表面形成类似“筏子”的屏障，防止胃酸倒流至食管。马来西亚常见品牌包括：嘉胃斯康（Gaviscon）、嘉胃斯康双重效能（Gaviscon Dual Action）及嘉胃斯康加强版（Gaviscon Advance）。
• 抗酸药 - 通过中和胃酸以暂时缓解胃灼热症状，常与海藻酸盐类药物合并使用。常见例子包括：益达胃（Actal）、Gastrorelief、Alucid 及美乐事（Maalox Plus）。其中，美乐事（Maalox Plus）含有西甲硅油，可协助缓解症状。
• H2 受体阻断剂 - 通过减少胃酸分泌发挥作用，通常比制酸剂提供更持久的缓解效果。常见例子包括：法莫替丁（Famotidine）及西咪替丁（Cimetidine）。较旧一代的 H2 阻断剂——雷尼替丁（Ranitidine，又称 Zantac）因含有致癌杂质，已被召回。
• 质子泵抑制剂（PPIs）- 这类药物抑酸效果较强，能显著减少胃酸分泌，并促进因胃酸损伤的食管内壁修复。PPIs 通过营造较偏碱性的环境，有利于受损组织的修复，通常需连续服用 4 至 6 周，再转为按需使用。一般在餐前 30 分钟服用 PPIs ，以发挥最佳抑酸效果。常见药物包括：奥美拉唑（Omeprazole，又称 Prilosec 或 Losec）、雷贝拉唑（Rabeprazole，又称百抑溃 Pariet）、兰索拉唑（Lansoprazole，Prevacid）、泮托拉唑（Pantoprazole，又称保卫康 Controloc）、埃索美拉唑（Esomeprazole，又称耐思恩 Nexium）及右兰索拉唑（Dexlansoprazole，又称得喜胃通 Dexilant）。
• 钾离子竞争性抑酸剂（PCABs）- 这是一类较新的抑酸药物，主要用于 PPI 治疗无效的 GERD，或伴有严重食管发炎或溃疡的患者。其作用机制与 PPIs 不同，在起效速度、在胃酸环境中的稳定性及用药灵活性方面更具优势，且不受进食时间影响。常见药物包括：伏诺拉生（Vonoprazan，又称伏星定 Vocinti）及近期上市的替戈拉生（Tegoprazan，属 K-CAB 药物）。

有关胃灼热及 GERD 的手术治疗和较新的内窥镜治疗方式，已超出本文讨论范围，将于日后另文说明。

然而，需要强调的是，GERD 的并发症，尤其是巴雷特食管及由此发展而来的食管癌，并非像过去所认为的那般罕见。由于肥胖及相关代谢性疾病的增加，这类疾病在马来西亚正在上升。因此，若您长期出现胃灼热或持续不适，且伴随吸烟、饮酒、体重过重，或已步入中年，请不要犹豫，尽早咨询家庭医生、内科医生或肠胃科专科医生。